緬甸實皆》南明「咒水之難」泣血地

前文介紹了南明永曆帝朱由榔在緬甸阿瓦蒙難,而壓垮永曆朝廷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咒水之難」。這段暗黑史,今日緬甸人不知道,許多華人也不清楚,畢竟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件。

緬甸跟中國的關係深遠,今天東北部的克欽邦、撣邦地區,早在出現絲路之前,就有茶馬古道與中國雲南往來行商,如今這些地區跟緬甸中央的敏感矛盾,延襲了歷史上緬甸跟中國的邊境摩擦。

坦白說,緬甸自從蒲甘王國以來,跟中國元明清都有多次交戰紀錄,不外為了領域之爭。因此緬中關係的好壞,基本是建立在現實層面。

比如南明在緬甸發生的「咒水之難」,若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利益擺中間、道義放兩邊」。

可即便到了21世紀的今天,國際局勢的變化仍是這個盤算底細。若能從「咒水之難」學得教訓,就是千萬不能把國家前途託付在他國手裡!

▲伊洛瓦底江的實皆沿岸

在此要先做一點說明,今日我們所稱的「國」,跟從前的國不是同一個意思。中華古代的共主(夏稱后、商稱帝、周稱王)分給諸侯功臣的封土,大的稱「邦」、小的稱「國」。

例如周朝初期封建了1800國,經過長期鬥爭,大吃小、強併弱,東周前半段的春秋時期仍有124國,到了後半段的戰國時期只剩下20多國。雖然周王權力衰微,但只要中央政府還在,什麼春秋五霸、戰國七雄都只能算是地方政府(諸侯國)。

不同的是,當時的緬甸沒有共主,位處中部的阿瓦、實皆、彬牙,都是撣族勢力較大而分裂自主的部落群體。所謂王國,也只是一個比較鬆散的地區部落聯盟。同一時期在緬甸北地南方,還有不同族群的大型部落政權。

因此,這段沒有統一的狀態,也暫且稱作緬甸的戰國時期。緬甸歷史順序便是:蒲甘→戰國→東吁→貢榜

南明永曆帝投奔的是東吁王朝,「咒水之難」則發生在實皆王國的故地。

▲伊洛瓦底江的實皆沿岸

史記東吁王眼見永曆帝隨行人數眾多,心生不安。當時東吁國都和王宮都在阿瓦城,自然不讓南明朝廷人馬進入阿瓦城。

於是先拆散層級較低的人員家眷,分插到附近村民家中混居。永曆帝和親近隨從,以及朝廷重臣家眷,則被圍置在阿瓦城外「隔河相望的對岸」居住。

這個城郊在哪裡?許多記述含糊其辭。直到我讀《庭聞錄卷三》寫道「永歷時在阿瓦舊城,阿瓦新舊兩城中隔一江」,才確定了永曆帝是在實皆(Sagaing)。

原來創建阿瓦的國王,本是實皆貴族,曾經奪位自稱實皆國王,所以阿瓦舊城新城之分,由此而來。

不過,若以今日來說,阿瓦新舊兩城指的卻是曼德勒和阿瓦城。因為取代東吁王朝的貢榜王朝,後來從阿瓦城遷都到曼德勒。

▲伊洛瓦底江的實皆沿岸

今日的實皆省(上圖),是緬甸通往印度的門戶,下分8縣 +1自治區。4/8新聞報導在緬甸西北部塔茲鎮(Taze)爆發反政變衝突,至少11名示威者遭到軍政府安全部隊殺害,這個塔茲鎮就在實皆省瑞波縣(Shwedo)。瑞波曾是貢榜王朝短期首都。

位在最南端的實皆縣,區域也分三城鎮,最東邊的實皆市,就是從前實皆王國(1315~1364)的故都,古名叫做Zeyapura,意思是「勝利之城」。

阿瓦王國取代實皆王國後,「勝利之城」就被改名實皆,在撣語裡是指羅望子樹(Tamarind)繁茂的地方。(阿瓦、實皆、彬牙,三小國都是撣族所建。)

羅望子是緬甸美食的主料之一,實皆便也是上緬甸菜的代表地區之一。

實皆跟曼德勒、阿瓦之間,隔著伊洛瓦底江相望,早年來往都靠渡船,1934年修建了橫跨大江的實皆橋(也稱阿瓦橋),位置靠近阿瓦城的渡口。緬甸政府於2008年,在實皆橋北邊又建了一條總長1711公尺的伊洛瓦底江大橋,以應與日俱增的交通運輸量需求。

對了,我們稱伊洛瓦底江(Irrawaddy River),緬人稱阿依阿瓦底江(Ayeyarwaddy River)。有時要注意這些差異,好與當地人溝通。

▲前面是實皆橋(阿瓦橋),後面是伊洛瓦底江大橋 
▲在伊洛瓦底江大橋上看後方的實皆橋
▲ 伊洛瓦底江大橋上看對岸實皆山

實皆市是整個實皆縣的精華區,從前是實皆省的首都(現在是蒙育瓦市),居民人口78,739,市政府、警察總局、三所大學、體育館等重要公家機構都在這裡。

由於距離曼德勒西南部16公里,近年隨著中緬經濟合作發展,就是中緬共建一帶一路的經濟走廊,實皆將從傳統的農作物生產區,成為緬甸第一個以紡織品為基礎的工業區。

實皆市的東邊有一座實皆山(Sagaing Hill),海拔高231.6公尺,延伸到伊洛瓦底江邊,有37個高低起伏的小丘,是俯瞰風景和觀看日出日落的好地點。

在實皆山的眾多丘頂上,數以百計的白色、銀色和金色的佛塔寺院林立,蔚為奇觀。據說實皆市有600多座佛塔寺院,還有數所佛教學校,容納了大約7000名僧人和尼姑,半數以上都在實皆山。實皆山也是進行冥想的聞名所在。

實皆在貢榜王朝時期,成為緬甸佛教重鎮。宗教建築之多,僅次於蒲甘。由於實皆山的塔寺實在太多,本文僅擇一二介紹。

★ 松烏蓬那信佛寺(Sun U Ponnyashin Pagoda)

▲請注意看門口的守護神獸不是傳統欽特,而是青蛙
▲這座佛寺最有名的是一尊巨大的坐佛
▲這座佛寺的特色之一,就是以五光十色的磁磚拼貼裝飾
▲寺廟內的佛像各異,相同的是背後都用彩色瓷磚烘托
▲此寺佔了峰頂地利優勢,有一個露天大陽台,望出去視野遼闊
▲陽台一側看出去,前方就是伊洛瓦底江,山腳有一條長階沿著地形登高至頂
▲陽台另一側望出去,遠方隔著伊洛瓦底江與阿瓦城遙望

位在實皆山的丘頂佛寺當中,以在Nga Hpar山頂的松烏蓬那信佛寺最有名。

有趣的是,Nga Hpar的意思是青蛙,由來是山丘形狀像青蛙。所以,這座佛寺的門前由大青蛙站崗守護,有別於緬甸一般寺門前都以欽特(Chinthe)、獅鷲(leogryph)守護。

寺名有Soon這個字,是進餐的意思。信民普遍認為,無論是誰每天試圖成為第一個供佛的人,都趕不上天上神靈已經先行獻上供物。傳說廟內有佛陀遺物,還有一段建廟神話。

這座佛寺由彬牙國王底哈都於1312年所建,當時實皆還只是彬牙王國的領土,可是他死後由養子繼承王位,嫡長子憤而率眾在實皆建國。所以此廟入列了緬甸歷史記錄。

從山下步行上山有階梯可達,但是沿著山丘蜿蜒而上的階梯,長達240公尺,需要有時間有腿力。不然像我以機車代步,比較省時省力。

寺廟的核心是29.6公尺高的佛塔,內供許多佛教文物,圍欄式佛塔的兩側是四個附屬大廳,紛陳大小佛像,其中最重要的是北廳,裡面有一尊5米高的釋迦牟尼佛坐像,吸引眾多信徒瞻禮。

塔院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用彩色瓷磚裝飾得精美奪目。圍著塔外一圈的露台高築,視野無礙,伊洛瓦底江和山中宗教建築的景色一覽無餘。

在參觀塔寺時,正巧遇到一對新人在此舉行婚禮,他們穿著傳統服飾,我上前詢問是否可以拍照,新人欣然同意。可見此地也是喜慶場所。

▲徵求了身著傳統服飾的新人同意,分享他們的喜訊
▲新人和伴郎伴娘在寺院陽台的合照
▲松烏蓬那信寺也是緬甸人舉辦婚禮求願幸福的所在
▲看得出來一對新人喜上眉梢

★ 實皆國際佛學院(Sitagu International Buddhist Academy

據說大約在11世紀中葉,有一位高僧Shin Arahan來到實皆山,開始傳播上座部佛教,隨著越來越多僧人來此潛心修習、撰寫佛學經書,實皆山也漸漸成為一個佛教修行和學術研究中心。

今年84歲的緬甸上師西達古(Sitagu Sayadaw/靈鷲山佛教團體稱他迪達古大師),於1994年在實皆山上創立國際佛學院,它的標誌是一座25公尺高的佛塔,底層有40個禪修房,第二第三層設有說法廳和佛陀供奉堂。佛塔周圍的建築群包括教室、辦公室、圖書館、宿舍食堂等。

這所佛學院的前校長Nandamalabhivamsa博士,是為緬甸前總理登盛剃度的法師。

登盛(Thein Sein)是緬甸第八任總統,也是前軍政府總理。他在任內積極推動國內政治與經濟改革,放鬆審查新聞管制、釋放了許多政治犯,包括翁山蘇姬,以及恢復反對黨(民盟)在2012年緬甸補選中的合法參選資格。他被視為後軍政府改革派領導人,也是緬甸民主轉型時代的推手總統。

2016年4月4日凌晨,登盛卸任總統後的第五天,他把統理國家大權平和順利的交到民選新總統手中後,就在曼德勒的一座寺廟剃度出家了,從此只在宗教界從事佛法事務。

遺憾的是軍政府2021年政變,毀了登盛當年一番改革作為。

▲ 這裡舉辦過世界佛教和平大會

★ 圖帕永佛塔 (Htupayon Pagoda/ Htu Pa Yon Pagoda)

圖帕永佛塔位在實皆市的阿瓦橋西側,靠近伊洛瓦底江邊。在15世紀時,由阿瓦國王那臘勃底(Narapati/ 明史稱以速剌)所建造,裡面收藏了錫蘭(今斯里蘭卡)國王贈送的聖物。

圖帕永佛塔是以三輪盤起的同心圓形佛塔,每一輪的弧面上都置有拱形壁甕,形式偏向印度窣堵坡,據說是仿造錫蘭第一座佛塔—都波羅摩(Thuparama)塔 。

此塔在1839年大地震中嚴重毀壞,只剩下30公尺高的基座,後來經歷數次重建整修,最近一次是在2016年3月完成,該塔又恢復61.5公尺的原樣。前總統登盛還在完工儀式上,為圖帕永佛塔懸掛象徵神聖的飾物。

但是,看似潔白無瑕的佛塔之前,卻是發生「咒水之難」的血腥屠殺場。若非它是15世紀的遺產,幾乎沒有什麼人有興趣探訪,因為在實皆幾百個大小塔寺中,圖帕永佛塔並不突出顯眼。

「咒水之難」這一段不堪的歷史,其實在緬甸編年史書–《琉璃宮史》(Hmannan Yazawin Daw Gyi)也有記載,但與中國的文史記載大不相同。也就是說,「咒水之難」有兩個不同版本!

以下我就用問答方式,對比中緬雙方說法,嘗試了解「咒水之難」事件。

▲圖帕永佛塔(紅星處)靠近伊洛瓦底江,南明廷臣被招至此地發誓效忠
▲佛塔四周有牆環繞,緬兵關門在寺牆上用砲火射殺南明官員
▲潔白的圖帕永佛塔前,曾經發生一場血腥屠殺
▲ 供奉在佛塔內的菩薩,不知是否見證了「咒水之難」?

—「咒水之難」Q & A—

1) 實皆山上佛塔那麼多,為什麼選在了圖帕永佛塔?

A: 根據《琉璃宮史》的說法,阿瓦王那臘勃底在位時,曾跟明朝為了麓川土司思任法交戰,後來那臘勃底交人,換得明軍助他平定央米丁地區叛亂。正好圖帕永佛塔完成初建,那臘勃底舉行慶祝儀式,邀請鄰近國家的官員出席授獎典禮,其中包括中國明朝官員。

奇怪的是,明史並無與阿瓦王國作戰的記錄,倒是記載了明朝三征麓川宣慰使司。

麓川(下圖),傣名孟卯,是一個在雲南西部、緬甸北部的傣族政權,極盛時期統轄21國,還南下滅了彬牙王國和實皆王國。即使在阿瓦王國的時期,孟卯仍是一個獨立酋邦。

《琉璃宮史》成書於貢榜王朝,視角以當時統一緬甸的廣大領域回顧歷史,麓川當然由緬甸轄治,明朝跟麓川的交戰,也變成了明朝跟緬甸阿瓦的交戰。其次,明朝三征麓川的大將是王驥,他的目標是平定麓川,至於戰略細節和阿瓦王有過衝突,或也被緬史放大。

總而言之,圖帕永佛塔曾是緬甸官員和明朝官員會合之地。所謂的授獎典禮,可能是指那臘勃底被明英宗授以宣慰使之職、以及接受土地劃分。明朝於1446年在雲南外圍設有六個土司宣慰司,其中緬甸宣慰司指的就是阿瓦王國。

所以,東吁王選在此處舉行咒水誓盟,應是想有前例可循,好讓南明官員安心前往。

▲麓川(孟卯)王國強盛時期的領域(黃色部分)
▲ 今日中緬邊界版圖

2)東吁王為何要舉行飲咒水發誓的儀式?

A: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收留永曆帝和交出永曆帝的東吁王,並不是同一人!

收留南明皇帝的是彬德萊(清史稱莽達),舉辦咒水誓盟的是卑明(清史稱莽白)。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卑明在1661年發動宮廷政變,殺害兄嫂王室一家,自立為王。

史記卑明篡位奪權之後,派人向永曆帝索取賀禮,其實是想藉著明朝皇帝致賀以強化他的政治地位。但永曆帝一來已是坐吃山空山窮水盡,二來「以其事不正,遂不遣賀」。這樣一來,新王心中懷恨不在言下,雙方關係也愈形惡化。

為了剷除永曆帝的勢力,卑明藉口召集永曆朝廷官員過江議事。眾人原先不肯,緬王又派人來一面勸導一面威脅,說是為了證明你們清白,沒有叛逆二心,要到佛塔前喝咒水立誓,否則斷絕往來,你們日後生活就難過了。

南明朝臣雖知其中有詐,卻因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讒臣馬吉翔等人要求黔國公沐天波一同前往。緬方為求達成目的,只好勉強同意。

《琉璃宮史》的記載卻是,南明皇帝在實皆的隨從人數甚多,長期擱置自成聚落,讓東吁王朝感到不安,於是卑明下令,除了永曆帝及孟賽侯之外,南明60多位大臣在內的700名官員,都要到圖帕永佛塔前向新王宣誓效忠,然後要被遣散至各村度生。

「黔國公沐天波」就是「孟賽侯」。沐氏自朱元璋開始,為明朝鎮守雲南三百年,世襲黔國公封爵。沐氏在雲南世代紮根,深受西南邊境各邦國、土司酋長敬重。永曆帝入緬,曾被要求驗明正身,還差點驅逐出境,幸有沐天波擔保作證,緬王才讓永曆人馬暫時居留境內。沐天波是最後一任黔國公。

其實卑明王太過慮,當時在緬甸的南明人員,生活猶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南明皇帝和朝廷重臣被擱置在實皆,其餘人馬散置在附近村莊與當地人生活

3) 說好的咒水誓約,怎麼變成一場血腥屠殺?

A: 赴約當天,南明大小官員及侍衛、內官等前往實皆佛塔,遽料眾人才剛到達現場,就被上千名緬兵團團圍住,緬軍指揮官叫人把沐天波先行拖走。沐天波一看心知不妙,立刻奪取衛士佩刀奮力抵抗。場內南明官兵也紛紛還擊,終因寡不敵眾,除了少數人僥倖逃出,幾乎全數遭到殺害。

緬軍隨後衝到永曆帝住處搜刮,把永曆帝、太后、皇后、太子等25人一起關入小屋,又濫殺留守侍衛、侮辱官員家屬,百餘女眷大都自縊而死,場面悽慘一片狼藉。東吁大臣這時才現身說不得傷皇帝和黔國公,但沐天波已死,永曆帝本也要自縊,被勸阻下來。

《琉璃宮史》的記載是,東吁王在佛塔內布置大隊人馬,等孟賽侯到達後,要把他跟南明官員分開,孟賽侯以為要殺他,於是搶過緬軍武器砍殺,其他中國人見狀也奪刀砍殺,殺死很多人。緬軍於是關閉大門,在佛寺圍牆上用火炮射殺,中國人都被殺死。

緬史也記載了慘案發生後,東吁王給永曆帝送去食物,並傳旨說:「你的隨從被召去佛塔宣誓,他們從朕的士兵手裡奪刀砍殺,造成很大的傷亡。朕的士兵憤怒怎麼可以這樣?才將中國人盡數殺死。你不要擔憂,安心住下去吧。」永曆帝奏道:「他們做得不好,教訓他們我心中並無責怪之意,我們本為活命而來稱臣,請放我一條生路吧。」

看到這裡,你有什麼感想?純粹是一場誤會所致?還是緬史造謊扭曲事實?然而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確實發生了一場大屠殺,而永曆帝遭此打擊,鬥志盡失,只能任憑宰割。

▲伊洛瓦底江的實皆沿岸

4)永曆帝在緬甸受盡屈辱,為何不想辦法離開?

A: 東吁王卑明召集永曆廷臣宣誓效忠,另一個原因就是李定國、白文選等將領,三番兩次引兵入緬,想要接出永曆帝,因此雙方兵戎相見,戰鬥過程互有傷亡,許多地區遭到破壞,引起東吁朝廷不滿。

永曆帝逃入緬甸之初,在邊境遭到守關緬兵要求「盡釋甲杖,始許入關」。永曆帝竟然同意,下令所有衛士自動解除武裝,解下的弓刀盔甲都讓緬兵撿了去用。李定國等人正在前線與清軍作戰,得知永曆帝等人赤手空拳入緬,立刻派出人馬去追,路上都被緬軍殺死。

後來白文選領軍打到阿瓦城郊,永曆帝不知是來救駕,聽東吁王彬德萊責怪「爾到我家避難,云何殺我地方?」永曆帝就敕令明將退兵。彬德萊不讓永曆朝臣去見白文選,找了藉口自行派人傳送敕文,白文選也不知內情,領旨之後只好黯然退兵。

就這樣幾次來回,終致無力回天。最後,交出永曆帝給吳三桂的東吁王卑明,還騙永曆帝說是李定國等人前來接駕。

《琉璃宮史》的記載是,永曆帝到達後,其部下還以大軍侵擾緬甸邊界,緬王便問永曆帝是為何?永曆帝回答說,部下不知我已來此稱臣,他們見了我加蓋印章的手諭,都會放下武器歸順。

然而緬王手下人等,上奏發兵征討為宜。接下來記載的不是明軍戰敗、傷亡慘重,就是明軍戰勝、燒殺淫掠。就連卑明奪權篡位,也記成是明軍來襲造成阿瓦城內恐慌所致。

蹊蹺的是,緬史沒有說明為何東吁王寧可交戰,也不交出永曆帝給上門的明軍?

《南明史》的作者顧誠認為,緬王在永曆帝尋求庇護之際,尚不知中國局勢翻天覆地,仍對南明朝廷多少持有善意,後來看到清朝統治已成大勢,不願因為收留南明朝廷而得罪中國的實際統治者,因此把永曆帝緊抓在手中當籌碼,好跟新政權談判。

5)中緬引渡協議下的帝王首例

A: 前面說了阿瓦王交出孟卯王,得到明朝幫助平定地區叛亂。沒說的是兩年後,阿瓦王又跟明朝做了另一次交易,就是交出孟養王,換得銀憂之地(在今日克欽邦)。

有了這些先例,東吁舊王彬德萊不放永曆帝,新王卑明也想利用永曆帝跟清朝討價還價。但是吳三桂何許人也?清軍攻緬勢如破竹無所顧忌,不像明軍還怕傷了永曆帝。

而經過「咒水之難」浩劫後,南明小朝廷的文武官員幾乎全數罹難,永曆帝和家人也淪為毫無尊嚴的人質。軟禁期間,大病一場的永曆帝對身邊人說「當日朕為奸臣所誤,以致讓功臣寒心,釀成大錯,後悔何及?」

1660年12月1日,清朝大軍迫近阿瓦城,卑明眼看清軍戰力甚強,態度也沒得商量,只好乖乖交出永曆帝以求自保,還奉上大米魚乾食鹽等物資出迎清員。

永曆帝後來被吳三桂用弓弦絞死,享年40歲。明朝正式宣告覆亡。

按照今日國際之間的引渡法來看,永曆帝算是政治犯,緬甸可以拒絕交出。但緬甸和明朝已有先例,況且卑明沒有能力阻止強國脅索,永曆帝便成了中緬史上第一位被引渡的中國帝王。

故事完了嗎?沒有!

仍有至死不肯降清的南明遺臣軍民,散布在雲南緬北餘音裊裊,還有走海路的到台灣越南。

那些人、那些事,彷彿風拂歷史扉頁,窸窸窣窣迴旋吟唱「長河萬里,看風流傾江山。千帆競往,嘆恩怨付笑談。慾壑總難填,莫辨忠與奸。世道人心懸利劍,盛衰只在彈指間…」

最後,再說兩事:

1. 緬甸阿瓦王交出孟卯王思任法,以換取土地利益,思氏後裔於清朝嘉靖初年,聯合其他撣族土司,南下滅亡阿瓦王國。

2. 緬甸貢榜王朝最後一位帝王錫袍,被英國殖民政府流放印度,軟禁31年,至死不得落葉歸根,死後也不得葬回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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