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反孔批儒的越南,如今卻是東南亞現存最多孔廟的國家

▲▼越南河內文廟曾經遭受批判,如今帶來廣大宣傳和經濟效益

看到「越南文廟」,大家腦海裡立刻浮現的應該是河內必遊景點——河內文廟,它被宣傳為越南人智慧、才華和學習的象徵,更是代表了首都千年歷史的深度。越南面額10萬盾的紙鈔上,有一面印的就是河內文廟,它可是河內的市徽。

越南政府力爭2019年的河內市接待遊客量達到2900萬人次,這個數字較2018年增長10%,旅遊營業收入達103.807兆越盾(編按:合台幣1389.34億、44億美元),比2018年增長34%。以河內文廟門票一張3萬越南盾(外語語音導覽5萬)來算,你能看出一座文廟為河內帶來的名聲和財富嗎?

越南曾經多達超過160座文廟,雖然今天只剩下不到30座文廟,卻仍是東南亞現存文廟最多的國家。這些文廟是怎麼來的?有什麼樣的故事?還有哪些奇聞?為什麼在戰爭和人為的破壞下,它們仍能倖存下來?諸般種種,都是越南文廟可以告訴你的事。

先來了解所謂文廟(Văn Miếu),就是孔廟。孔子的儒家思想,不僅是中華文化的重心,也隨著中國歷代各種方式的傳播,形成鄰近國家的「儒學文化圈」。

就看最近南韓的九處儒家書院成為世界文化遺產,雖然書院文化始自中國,南韓書院的出現比中國晚上幾百年,然而以南韓極為珍視的爭取,當年中共文化大革命「打倒孔家店、臭鬥孔老二」,南韓人腦筋快手腳快的話,孔子現在也有可能被認同是韓國人了。

孔子和儒家的影響力,對越南也不例外。

▲▼河內文廟是越南人智慧和學習的象徵,存立的石碑上刻著科舉時代的紀錄和榜單

雖然儒家被越南共產黨批判為「北方封建統治階級的思想體系」,「它是為中央集權政體服務、鞏固等級制度和培養忠於皇帝思想的得力工具」。(越南社會科學委員會編著《越南歷史》)

但是,被越南當今政權讚譽「李朝是民族文化的一個光輝發展階段的開始」,這個李朝皇帝打從立國下《遷都詔》,毫不掩飾宣稱模仿的是中國商周先例,建構朝廷組織模仿的是唐宋制度,文教政策更是開創實行中國式科舉,因此「有奉祀孔子及諸先賢的文廟,始於此時」。

沒錯!今天越南首都最夯的景點——河內文廟,既是越南第一座孔廟,也是國家級的孔廟,就是李朝李聖宗建於1070年。

看到這裡,你不能奇怪越南怎麼自相矛盾,中共今天在世界各地廣設「孔子學院」,中國還有世界最多最大的孔廟呢。我們要深思的是,為何曾經反孔批儒的共產主義政府,如今不僅依然尊孔崇儒,而且孔廟還被重建維護得更大更好?

▲▼河內文廟供奉中國孔子和四配七十二賢人

越南文廟因襲中國孔廟禮制,卻也有依其國情而做調整之處,相同的是主祀至聖先師孔子,附祀孔門先賢。不同的是,越南文廟在不同時代增祀周公、程頤、朱熹、諸葛亮、范仲淹等,以及越南大儒和教育家。大型越南文廟旁,還會另設啟聖祠,專門用來追祀孔子父母或五代父祖。

來!考一題「孔子的父母是誰?五代父祖又是誰?」我敢說問十個人,有九個半答不出來,答得出來的那位應該是老師,而且可能只答對一半。這樣,你就知道越南人對孔子儒學有多認真在敬仰了吧。

本文擇要介紹越南北、中、南三地區的文廟,曾為京城所在的河內、順化兩座皇家文廟,標題前以星號★標示。由於越南文明和文化發展的脈絡是由北向南,具有代表性的文廟也是北部較多。可惜許多重點文廟都在法越戰爭和越南內戰中全毀,就連河內文廟也是近世才逐漸修復,部分現存文廟因為重建而失去樸質美感,但已非常難得了。

越南北部文廟

★河內文廟

▲河內文廟的魁文閣 ▼文廟內有國子監

越南最古老的河內文廟,全名是「文廟–國子監」,大家知道孔廟,可能有些人不知道什麼是國子監(QUOC TU GIAM)?又為什麼跟孔廟合在一起?

「國子監」這個名稱出現在中國隋朝(608年),之前有太學、國子學、國子寺等不同名稱,但都代表了中央官學/最高學府。換句話說,只要能進入國子監讀書,距離參加科舉當官的途就不遠了。

順便介紹一下,「科舉」這個名稱是隋文帝所定,可是經過考試選拔人才是漢朝就有的制度,而且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高祖劉邦是開創中國祭祀孔子傳統的皇帝。因此儒家思想和學說,自漢代以來便是科舉考試中的主要部份。

中國的科舉制度被日本、朝鮮、琉球模仿套用,又以越南學得最像。1070年在河內建了第一座孔廟的李朝,也正是建立越南科舉制度的始祖,從1075年舉辦了第一次科試,直到1919年最後一次舉辦,其中有12歲考中進士的阮賢,他也是越南科舉史上第一位狀元,還有68歲才考中進士的郭童寅。

我們可以看出越南脫離中國直轄之後,為越南全面打下發展基礎的李朝,複製「強漢盛唐」以儒學立基治國的模式。中國對越南的影響至大,就看百年樹人的教育大計可以得知。

國子監是培養王公貴族後代,以及全國優秀菁英的所在;文廟有以孔子為精神象徵,兼具國學堂的職能。孔廟跟國子監「左廟右學」的合建形式,最早出現在中國唐朝(619年),今天西安的碑林博物館,就是唐朝孔廟–國子監的舊址。

河內文廟的建築形式,遵照了中國宋代的禮制。現在每年春節期間,都會舉行祭孔活動,以及書畫展、象棋比賽等文化活動。

河內文廟除了有周公、孔子、四配、72賢人,另外還供奉一位「越南孔子」朱文安,此人一生從事儒學思想的教育與傳播,在李朝之後的陳朝年間,擔任國子監教學考試的官職四十年,學問淵博、人品端正,被尊為朱聖人,死後成為第一位入祀文廟的越南大儒。

北寧文廟

北寧省在河內東北方30公里處,北寧市是古代中國交州的州治,以及中國三大佛教中心之一。北寧也是李朝八位皇帝的祠廟和陵墓遺跡區,北寧民歌名列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台灣鴻海科技集團在越南的第一座工廠就在北寧工業區。

北寧文風鼎盛、人才備出,實跟交州太守士燮推動儒學有關,加上中原戰亂,儒家學者紛紛避難交州,促使北寧成為文化學術中心。北寧文廟先建於15世紀後黎朝初期,於1893年重建在北寧市大福坊,其規模在古代越南僅次於河內和順化。

北寧文廟祭祀孔子之外,也祭祀北寧歷屆科舉賢人,其中有一位狀元李道載,隨皇帝陳仁宗(佛皇)出家,成為越南禪宗竹林三祖之一;另有一位「兩國狀元」阮登道,他的父親和弟弟都是進士,一門四傑代表越南出使中國清朝,成為佳話。

何謂「兩國狀元」?原來阮登道是後黎朝的狀元,他和父親兄弟出使中國,其才華受到清康熙帝的賞識,也封他狀元的頭銜。越南共有三位這樣獨特的「兩國狀元」,除了阮登道,還有莫挺之(陳朝/元朝)、阮直(後黎朝/明朝)。

北寧廟內保存了15塊珍貴石碑,有一塊刻著677名科舉進士的名字,全國2898名進士當中,北寧進士總數領先全國,成為培養國家棟樑的搖籃,可謂「進士的故鄉」。

● 興安文廟

▲▼興安文廟保持古樸面貌,入口的樓門十分特別

▲興安文廟的主祭大堂 ▼內有九塊珍貴石碑

▲▼興安文廟內祀中國孔子和越南孔子

興安省在河內東南方,北接北寧省,是紅河三角洲的中心,也是紅河地區產米最多的省分,歷史上出過許多名人英雄,還出產進貢皇帝御膳的極品龍眼。

興安省會興安市,古稱庯憲(Pho Hien),16世紀即是繁榮港埠,因是華人商貿聚居地,有「小長安」別稱,此地也有宋朝遺民和明鄉人 。興安省擁有1200多處歷史文化遺產,其中164處被列為國家古蹟,包括1832年建於興安市赤騰坊的文廟。

興安文廟建於越南阮朝,也是嗣德帝當政時期。儒家思想在後黎朝和阮朝時期,已經是全面推廣的局面,阮朝更是越南歷史上興建文廟最多的朝代,嗣德帝則是阮朝最博學的一位皇帝,他尊崇儒學的程度堪比漢武帝。

興安文廟十分古意,入口是一棟兩層八頂的三門四方建築,正好在前方是佛寺、後方是孔廟之間,形成佛教與儒教的結合形式,這在其他文廟比較少見。興安文廟也是我參觀過的文廟當中,保有最樸質純淨的況味。

文廟主殿兩側收藏的文物當中,以9塊古老的石碑最珍貴,上面有興安288位科舉進士名字,教育成績在全國排名前五。文廟展示的許多老照片,可以看出從前的儒生穿著、學堂教課和文事盛況。興安文廟每年春天舉行祭典,還會舉辦書法比賽、詩歌朗誦比賽,算是相當罕見。

興安文廟的入口是一棟兩層八頂的三門四方建築,這跟其他文廟很不類同。興安文廟的入口是一棟兩層八頂的三門四方建築,這跟其他文廟很不類同。

▲▼興安文廟側堂存展科舉時代的照片

海陽文廟

海陽省與河內之間,正好隔著上述的北寧、興安,屬於紅河三角洲沖積平原上的九省之一,最有名的旅遊景點就是世界遺產下龍灣。

海陽省錦祥縣茅田坊的文廟建於15世紀,雖然只是縣級文廟,但以保存至今的歷史性和完整性來說,排名僅次於河內文廟。

海陽文廟是後黎朝黎聖宗時所建,他也是一位崇尚儒學、振拔英才以作治國之本的皇帝,自即位起就施行文教政策,越南科舉制度在黎聖宗時期進入完備鼎盛。河內文廟的第一座進士碑,就是黎聖宗年間所立,日後每塊碑文都記述當屆科舉考試情況。

海陽文廟可以說是越南東北部地區的教育培訓中心,也曾經在此舉辦過國家考試,海陽有600多名進士,教育成績也是全國數一數二。如今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學生,在大考之前來文廟祈求好運。

這座文廟祭祀的海陽學者當中,有三位十分特別,一位是阮氏游,她女扮男裝參加科舉,成為越南史上唯一的女狀元;一位是莫挺之,他是中越歷史上第一位「兩國狀元」,也是越南三位「兩國狀元」之一;一位是阮伯靜,以修行身分(法號慧靖禪師)考中科舉狀元,他還是一位名醫,對越南傳統醫學有重要貢獻。

永福文廟

永福省在河內西北面,秦朝在此大量移民,畫歸象郡管理。這裡也是越南人反抗外族統治,以及越南內部各個王朝爭霸的戰場。自古以農林漁業為主,礦產有煤和泥炭,近代永福省不斷加大吸引外商對其工業區的投資力度。

永福省永安市在2011年投資2710億越南盾(1300多萬美元)動工興建文廟,面積佔地4萬2千平方米(河內文廟不含國子監占地2萬6千平方米),不但是全越南最大的孔廟,並且採用名貴高檔的建材,加上雕樑畫柱,堪稱宏偉精美。

雖然永福省聲稱為了推動學習風氣、尊師重道而建,卻引起批評聲浪和質疑爭議,究竟為什麼會這麼做?有人說永福省近幾年經濟發展跟著中國走,加上河內文廟是熱門的觀光景點,成為興建動機。也有人認為越南文廟並非狹義代表中國文化,也象徵越南的傳統文化。

但不論如何,在現代越南還能建造文廟,而且規模奇大,實在值得記上一筆。

越南中部文廟

 順化文廟

▲從外往內看順化文廟 ▼從內往外看順化文廟

▲▼順內文廟的舊建築只有國子監還在,而且用來陳設戰爭文宣

順化是越南歷史上西山朝、阮朝的皇都,之前是廣南國和占婆國的據地。如果說河內是越南北部的中樞,順化就是越南中部的心臟。

順化京城建於1687年,由廣南第四代阮主先建金龍城,經過各代陸續擴建增添,到了1805年越南最後一個王朝,在京城內建起形式參照中國紫禁城的順化皇城,作為朝廷的行政中心。今天的順化京城和順化皇城,是越南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築群,也是越南第一個世界文化遺產。

國家級的順化文廟,在順化皇城南門外的5公里處,是阮朝嘉隆帝阮福映打敗西山朝,回到順化定都,仿造中國明清禮制所建,用以取代河內文廟國子監的地位和機能。

其實順化最早的文廟——國子監,建在香江江畔的平地上,離熱門景點天姥寺不遠,後因遭水災毀壞,遷移到現址重建,但舊址仍有少許遺跡可供參觀,只是過於荒蕪,沒有開發利用。

隨著越南最後一位皇帝保大帝於1945年宣布退位,順化國子監也被廢除,成為歷史上最後一座被關閉的國子監,也是最後一個廢除科舉制度的亞洲國家。與國子監合建的文廟,在越戰中也毀於一旦,沒有再重建。今天的順化國子監,已經改成歷史博物館,庭院堆了大砲戰車飛機,顯得跟文廟氣質不符。

順化文廟國子監的規模,比起河內文廟略小,今日也顯得比較破舊,這當然是跟現實有關。但從碑文和門楣上的繁體漢字,不難看出承載儒家禮教精神的過往。據說越南古代朝廷崇尚使用漢字,民間一般才使用喃字,中國簡體字的發明最初也是為了便於掃除文盲。

順化的文廟國子監室內,都是些宣傳越南共產黨「豐功偉業」的展件資料,這麼八股的材料,難怪都沒遊客要來參觀。反而是河內的文廟國子監,被越南政府自1911-1977年投入巨資進行維護整修,竟把封建階級的象徵,轉化成生財之道,為共產主義國家做出龐大的經濟貢獻,不啻是賦予文廟新時代的效能和意義。

▲▼順化文廟的廣場和大廳室內都很有火藥味

延慶文廟

越南中部沿海地區的慶和省,海岸線長達385公里,有瀉湖、海灣和上百個島嶼,包括曾經是美軍基地的金蘭灣。慶和省會芽莊市,是一個興起的旅遊勝地,有美麗的海灘海景,還有全越南最大的水族館。

慶和省文廟建於1803年,當時芽莊市旁的延慶縣,是延慶府的政治軍事中心,照規定建有省級文廟。至今經過四次翻修,碑文上也記載了從阮朝以來的事蹟,包括地方學者、政要和名士的簡介。

延慶文廟在1945年之前一年兩祭(孔子生日和忌日);祭孔之前,必先敬拜孔子父母。1945年越南戰爭頻仍,延慶文廟成為越南青年軍訓練場所,也是收集糧食和補充品的供應站。1958年文廟遭到嚴重破壞,當地人民堅持守護,直到2008年才恢復原貌。

自2004年開始,延慶文廟每年頒發貧困學生和優秀學生的獎學金,以資鼓勵學子上進。每年文廟祭典也改成越南教師節(8月27日)和孔子忌日舉行祭典。

廣南文廟 / 三岐孔廟、會安孔廟

順化南邊的廣南省,原本是占婆國領土,越南陳英宗把妹妹嫁給占王,索取中部三個省分的土地作為聘禮,因此擴大了越南的版圖。這位越南歷史上最出名的玄珍公主,被比作是「越南版王昭君」,結局相當戲劇化,所以成為後世的藝文題材。

廣南省在19世紀時,曾經有5座主要的文廟,現在僅存的文廟一在三岐市三清社,一在會安市錦鋪坊。巧的是,這兩個城市都是廣南省現在的省會。而且,兩座文廟都稱做孔廟,不是文廟了哦。

三岐孔廟建於1840年,同樣當過學堂和考場,中間經歷戰亂破壞,1963年和2011年都進行了整修重建。孔廟建築形式比較像廣南古代民居,樸實中透露古雅,特別的是它正式名稱是「孔廟」而非文廟,還會舉辦國際象棋比賽、農曆春節活動。

會安孔廟的前身是「奠磐文廟」,也是廣南第一座文廟,後來因為天災人禍,1835年遷至會安市重建,1885年被法軍一把火燒毀,1961年再重建,最近翻新是在2005年。你會不會覺得這座文廟是「不死鳥」?證明了孔子和儒學,在越南不可能「被消失」。

會安古鎮是世界文化遺產,今天去會安旅遊的人很多,這座大門牌坊上寫著中文「孔子廟」的會安孔廟,距離「錦鋪鄉賢祀」走路三分鐘,可能很多人沒有注意到。這座孔廟的顏色和裝飾比較華麗,格調偏向閩南風,每年舉行傳統的春秋二祭。

越南南部文廟

● 嘉定文廟

河內是越南北部的核心,胡志明市就是南部的重心。胡志明市在南北越統一之前,是南越的首都–西貢。再之前,被稱作–嘉定京城,因為廣南國被西山朝推翻,皇子阮福映流亡南方,以此地為復國基地;不過,阮福映復國成功回到舊都順化,嘉定京城就改成了嘉定城。

阮朝時期,全國分成京畿(中部)、北城(北部)、嘉定(南部)、鎮西(柬埔寨東部,為越南佔有)。北有河內文廟、中有順化文廟,南部就在1804年建立了「嘉定文廟」,地點大致在今天胡志明市的Van Thanh區。「嘉定文廟」的地位,堪比南方第一文廟。

不幸的是,這座文廟在1859年被法國軍隊拆除去蓋殖民政府官署,所以已經整個消失。也許有讀者奇怪,何以南方第一大城胡志明市居然沒有代表性的文廟?這裡簡要說明一下,其實曾經有的,不過現在南方第一文廟這個頭銜,屬於同奈省的「邊和文廟」。

● 邊和文廟

▲▼邊和文廟是南方第一文廟,氣派非比尋常

▼邊和文廟的大殿之前有孔子雕像

話說明朝末年,一群不願降清的明鄉人,出海投奔越南順化的廣南國,阮主基於南進所需,授命明鄉人領袖陳上川率眾南下,到邊和(今同奈省)、定祥(今前江省)一帶屯田造屋、招商開市,由於經營得十分成功,陳上川還被阮主封為「嘉定都督」。

位在胡志明市以東30公里的同奈省,便是早期明鄉人據地。陳上川祠堂和明鄉人會館,今天也都還在同奈省省會邊和市。需知明朝教育發達、學校興盛,連唐宋也不及,祭孔更是國之大典,因此在邊和出現文廟實屬必然。同樣在台灣台南的孔廟,就是明末鄭家麾下的謀將陳永華建於西元1666年。

建於1715年的邊和文廟,還是廣南國第八代阮主特派專人勘建,成為新拓疆域上最早建立的孔廟,同時擔起南方國子監的職責。早期每年春秋,阮主還會親自到邊和文廟舉行祭典,直到百年後被阮朝新建的順化文廟和嘉定文廟取代功能。

屬於國家級的邊和文廟,在上述種種戰亂期間毀損嚴重,2002年才重新建立起來,所以邊和文廟今天看起來相當新穎,而且規模宏偉,裡面除了供奉孔子,另有國家偉人、教育界和文化界的名人,以及南方高士。也會不定時舉辦一些民族文化活動。

▲▼邊和文廟的大殿,內置越南名人先賢,包括胡伯伯

高嶺文廟

同塔省在越南西南部內陸區,南鄰永隆省、東鄰前江省,西與柬埔寨相接,據說台灣有些越南新娘和姊妹都來自這裡。同塔省以美麗的蓮花田聞名,正在開發生態旅遊。

同塔省省會高嶺市,是湄公河三角洲經濟區的四大城市之一。高嶺市文廟原本於1857年建於美茶社,20年後遷移到第一坊。文廟在戰爭期間一度被廢棄,2011年被恢復原貌,並在周圍地區修建成一個文化公園,這座公園便成了在地人的休閒娛樂區,也是外地人觀光的景點。

今天的高嶺文廟除了是歷史遺址,也被當作圖書館,時常舉行文化活動。因為公園夜間會打上五顏六色的燈光,高嶺文廟也成了夜景最美的文廟。

永隆文廟

▲▼永隆文廟很受當地人敬重,新人也來這裡拍外景照

越南南部湄公河三角洲中心的永隆省,位在胡志明市西南136公里處,除了盛產熱帶作物,自古以當地的原生泥土製作陶瓷煅磚聞名。此地傳統交通是沿著運河和渠道行船,因此最受歡迎的旅遊項目是遊河參觀水上浮動市場。

永隆省會永隆市,到前江省省會美托市,車程只要一個小時。美托市是另一個明鄉人據點,由楊彥迪為首,與陳上川兵分兩路,南下開拓疆土,曾在這一地帶建了9所學校。

永隆的華人人口佔了三分之一,從當地許多古蹟可以看出深受中華文化的影響。其中「永隆文廟」建於1864年,內有潘清簡致敬的石碑。潘清簡是阮朝大臣、對外使節、史學家和文學家,也是明鄉人後裔,被評價為「南中名臣,鮮能出其右者」。

永隆文廟經過六次翻修,法國殖民政府曾以需要木材建蓋官署打算拆走文廟,遭到知識分子阻止反對,還號召附近省份支持者參與抗爭。文廟一角保留的兩門大砲,據說就是為保護永隆市而不惜鐵血一戰的證明。

所以這座文廟不僅是一處崇敬孔子、實踐教育的地方,還曾是促進先賢愛國主義的文化活動點。每年舉行祭孔,也會在潘清簡忌日,以及為永隆犧牲的官兵民眾紀念日,舉行追悼儀式。

已被列為國家歷史古蹟的永隆文廟,庭院花木扶疏,整理得乾淨美麗,宛如小型公園,我去參觀的時候,正巧碰到一對當地新人在此拍攝婚紗外景,得知我是台灣來客,新娘還開口跟我說「你好」「謝謝」,我以為是華人,結果她說是在大學選修外語課學的。

文廟主殿供奉孔子和孔門大儒,獨立側殿的「萃文樓」一樓供奉潘清簡,也是永隆儒家學者閱讀書籍和討論文學的場所,二樓供奉文昌帝君。我去時都上著鎖,新人的攝影師特地找出管理員開門讓我參觀,使我覺得永隆的人情味濃厚。

▲永隆文廟內存立明鄉人大臣潘清簡的石碑牌位

▲▼ 萃文樓是文人聚集場所,內有文廟祭拜活動紀錄

最後,我們來看看,越南從獨立建國的李朝,到接下來的陳、胡、後黎朝都有尊孔學儒,就連農民起義的西山朝,也把儒家經典翻成喃字來進行教學,又以最後的阮朝推崇儒學不遺餘力。

為什麼古代越南各個朝代都會推行儒學呢?

就舉儒學達到巔峰的阮朝來說吧,阮朝嘉隆帝阮福映是靠一次次硬仗奪回江山,他即位後恢復被廢除的科舉,在京城建國子監,在全國廣建文廟,推動儒學教授四書五經。另外,又參照中國的《大清律》編修頒行《皇越律例》,律例中提到其立法原意是要整頓西山朝動亂以來「綱淪法斁」的越南社會,目的在「使知禁防」。

雖然阮朝皇帝以儒學為治國之本,越南人也恪遵仁義道德之際,船堅炮利的西方就窮凶惡極地撲殺上來,從藉口貿易進而武裝奪取,最後乾脆殖民佔領。阮朝還想向大清求救,結果大清也躲不掉被八國聯軍分割。這都是推行儒學的錯嗎?

其實不論哪個國家,都有起落興衰,都會改朝換代,今天的中越政權可以把封建亡國歸咎給儒學貽害,可是看看蒙古元朝鐵騎西征,都已經打到多瑙河流域,差點征服整個歐洲,把歐洲人嚇得喊出「黃禍」一詞,可是歐洲人並沒有孔子和儒學啊。

反而是忽必烈尊儒學,修繕孔廟,重振祭孔禮儀。孔子被尊為「大成至聖文宣王」,就是元朝皇帝下詔封稱,皇帝身邊的漢人智囊團,也都是精通儒學的飽學之士。這都說明槍桿子可以出政權,可是治國平天下的章法,還是要奉儒家的修身、力學、尊賢、親親、畏天、愛民、好善、遠佞。

不要以為這是封建皇帝治國的腐朽之道,今天的國家領袖難道不也是要這樣做嗎?還是要逆其道而行,等著被人民起義推翻?再看沒了科舉,不也還是有國家考試?許多人事改了名稱形式,但實施法則的精神宗旨不變,就像儒學只是一種哲學智慧,關鍵是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目的去使用。

儒學或有部分跟不上時代思想的潮流,然而文明進展並不是依靠階級鬥爭的理論,現代人際常行還是需要人倫思想的指引,因為家庭和睦為社會安定的基礎,社會安定又是國家發展的支柱,這些都是恆常道理,不因過去或現在而有例外。

反過來說,如果儒學是鞏固和服務中央集權的思想工具,不正是當權者所需?或許這也說明當革命者成了執政者,換了位置就會換腦袋。然而與其認為孔子和文廟的依舊存在是政治原因,我寧可相信儒學仍然具有現實應用性和普世性的價值。

※原文在此→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2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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