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有文化歷史遺址的五行山,會是越南下一個世界遺產嗎?

文 / 圖 BJ周

近年越南大力推動觀光業,而有三處世界文化遺產的中越—順化古都、美山聖地、會安古鎮,在旅遊競爭上佔有最大優勢。2019年,一群中越文化工作者提交研究報告,敦促越南政府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認證另一處文化遺產–五行山(Ngũ Hành Sơn)。

以峴港作為進出點的中越旅遊,參觀範圍涵蓋了五行山,此地在峴港機場東南方10公里內,從前靠近美軍駐越空軍基地,現在是旅遊景點,交通還算便利,旅行團和自由行的遊客也多。

五行山的名稱由來,得自五行學說,即是以金木水火土命名。五行山並不是太高,但峴港東部沿海地勢低平,五行山距離海岸800公尺,因此顯得嵯峨突起,山上望海台(Vong Hai Dai)東望南中國海,望江台(Vong Giang Dai)西望漢江支流,山水風景一覽無遺。

水山上眺望出去,一面可望南中國海,一面可望漢江支流
五行山旅遊業發達,周圍可見正在施工中的旅館酒店
五行山靠海的一邊,景況蓬勃發展

除此之外,五行山因為屬於喀斯特地形,地表溶洞形成各種奇兀景觀,成為探索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勝地,這種地方向來也容易受到民眾膜拜,在民間流傳許多神話故事,而山上則有古老的寺廟,洞穴裡有佛像祭壇,自古就是一處佛教聖地。

越南政府已經把五行山列為國家紀念碑,但是,就憑這些條件去申請五行山成為世界遺產?當然不是。

那麼,先來了解五行山有什不尋常的來歷吧。

越南中部以南,從前是占婆國的領地。占婆國是占族人於西元2世紀所建立的國家,占族人早在西元前1000年就在今天五行山南邊的廣義省德浦區生活,漢朝時他們在今日的順化建立林邑國,首都設在今天的會安,唐朝時改稱占婆國。

中越的世界遺產之一美山聖地,就是占婆國於西元2世紀至14世紀之間,在美山山谷建造的一系列寺廟建築群遺址。占族人信奉印度教,特別崇拜濕婆神,建築和佛像特色跟柬埔寨吳哥窟相似。事實上,兩國古代相鄰,占族人和真臘人出源的確也有些關係。

話說占婆國立足之地在中越,占族人的信仰遺跡,也能在五行山上看見。

通往五行山的出入口和售票處,被各種商店攤販層層包圍
五行山出入口的牌柱和許多地方仍刻著漢字
參觀五行山要買門票,有電梯可直達頂部,建議下山再以步行
電梯前的五行山水土地形介紹
電梯出來有納涼平台,可在此觀景或休息
山上每處平台皆可納涼休憩,也是通往下一個景點的轉角
平台處即可見到各式宗教古蹟
半山腰的平台有觀景處,上面刻字仍是漢文

占族人崇拜濕婆神,生殖崇拜就被視為對宇宙起源的濕婆神敬拜。又萬物皆有陰陽兩面,林伽/陽具(Linga)代表男性,尤尼/產門(Yoni)代表女性,洞穴裡的垂立石柱、洞口層疊的意象,往往就被延伸了象徵。

因此,五行山上有些小洞穴並沒有供奉神像,卻有祭拜和標誌的痕跡,顯示早在占婆國時期,五行山就是祭拜濕婆神的聖地。直到今天,仍有民眾帶著瓶子跑到山洞裡,接引鐘乳石上流下的水來喝,傳說能夠應驗求子嗣的祈願。

五行山最高最大的水山上有九洞,其中藏珠洞(Tang Chon Cave)有個祭拜的石頭基座,從前供奉的是印度教神明因陀羅,如今不見神像,但石頭基座的前方,保留了兩塊印度神祉的石刻,看得出是占婆時期的特色。

五行山上的洞口,充滿了古代占族的信仰意象
古代占族人在洞裡祭拜的遺跡
當地人至今會飲用沿著鐘乳石流下的水以求子嗣
有些洞內已經坍塌,分不清曾經祭拜什麼
有些洞口仍存有祭台,但已沒有任何雕像物品
藏珠洞有個祭拜基座,保留了兩塊印度神祉的石刻,占婆時期的特色

水山最大最美的玄空洞(Huyen Khong Cave),內有小廟供奉波那加夫人(Yan Po Nagar),又譯楊婆那加,她是越南神話中的天依女神(又稱天依聖母),但其實她是從占婆國信仰濕婆神的化身而來。越南南進征服占婆之後,這個信仰被轉化成自己的神話,天依聖母在越南沿海居民的心目中,地位等同中國的媽祖。

山洞的岩壁上,還可依稀見到孔雀、獅子和其他毗濕奴化身的砂岩雕像,這些占族人存在秦漢時期的獨特文化,不僅具備精神上和藝術上的輝煌發展,也融為越南歷史的一部分,成為越南多元民族文化的遺產。

進入山上最美的空玄洞
這個玄空洞真的讓人驚嘆!!
玄空洞裡祭拜各路神祉,從佛教大聖到地方神靈
玄空洞裡還奉祀的有越南聖母和聖人
進出玄空洞的石階有雕飾和護髮雕像
這些雕像明顯受到漢文化影響

越南後黎朝的黎聖宗年間(公元1460年——1497年),越人開始探索五行山之地,並在占婆國的信奉基礎上,開始建立佛教道場,水山上的雲通洞(Van Thong Cave)、華嚴洞(Hoa Nghiem cave)內,石壁上依然可見刻下的古文碑,內容記錄4百多年前,廣南峴港一帶和日本經濟文化交流的事宜。

五行山上這樣的古老銘文,儲存在崖壁、洞穴和寺廟裡,考古專家和文化工作者找出90多個,根據不同的記錄內容,見證了一段中古人文的歷史過程,其中包括古代文學和文字系統,以及少數民族與宗教發展的關聯。

這些文化烙印和遺址標記,才是五行山最寶貴的人文資產。

雲通洞的入口處,可見石壁上的古文碑(紅圈處)
華嚴洞的石壁上也有許多古文碑
五行山上最寶貴的人文資產就是古文碑的歷史紀錄
石壁上還有殘餘的鳥獸浮雕

跟占婆國同樣以中越起家的廣南國,君主都篤信佛教,祚國公阮福淍還曾派遣使者遠赴中原,邀請曹洞宗第29代法嗣釋大汕來南越弘揚佛法。被尊為國師的釋大汕曾雲遊五行山,在其著作《海外紀事》介紹了五行山的宗教景觀,以及成千僧侶和教徒聽禪師傳法。當時盛況使得五行山形同普陀山。

位於水山上的中心位置,連接各山洞的三台寺(Tam Thai Pagoda),始建於1630年的廣南國時期,重建於1825年的後阮時期。原來廣南國與西山朝之戰,殃及五行山寺院,少主中興的阮福映(嘉隆帝)曾經對天起誓,他日凱旋返回故地,必定建寺還願。於是嘉隆許願,兒子明命帝代他完成遺命成為佳話。

明命帝除了在五行山上建寺,同時下旨鑄造三台寺的佛像9尊和銅鐘3座,還在山頂建了兩個瞭望台。他本人於1825年親自上山御覽,因此三台寺內設有皇帝的臨時寓居,明命帝的姊姊玉蘭公主也在五行山歸隱修行,所以三台寺在阮朝宗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堪稱「國寺」。

三台寺原本是阮朝廟宇的典型建築,隨著改朝換代和戰爭破壞產生很大變化,現在混合了越南、泰國、中國、日本寺廟的元素,不過寺廟內仍然保存著鑄刻了明命帝御名的一座銅鐘和一面青銅匾額。入寺有三門,男左女右,皇帝僧侶走中間。

從地圖可以看出中心點在編號11的三台寺
明命帝代父完成心願的三台寺,堪稱後阮朝的國寺
三台寺內供奉九座佛像,建築形式融合多元文化
三台寺四通八達,分成六條路徑往上往下

另一個國寺是「靈應寺」(Linh Ung Pagoda),此寺前身是建於後黎朝的「養真庵」, 嘉隆帝巡遊駕幸此地,下令重建並賜新名「御制應真寺」,19世紀才改名為「靈應寺」沿用至今。

此寺佛塔高有7層,主供觀世音菩薩。峴港有3座靈應寺,分別在五行山、山茶半島、巴拿山,其中以五行山的歷史最老、山茶半島的觀音像最大、巴拿山的佛像海拔最高。

順便告訴大家,從供奉觀世音面相可以看出華人影響力量,因為印度原始佛教的觀世音是男性,甚至還有鬍鬚,接受南傳佛教的東南亞,信奉的觀世音菩薩也是男性。只有中國佛教的觀世音菩薩徹底變成了女性,這種獨有的轉換成了佛教中土化的特色。

仔細觀察五行山的觀世音菩薩都是女性,而且原本都在每年農曆2月19日舉行「觀世音慶典」,觀音法門的信徒都知道,這一天是中國慶祝「觀音三會」的觀世音生日。1991年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啟動文化尋根十年計劃,五行山觀世音慶典被納入越南15個國家慶典之一。

峴港有3座靈應寺, 其中一座就在五行山上
除了寺廟內供奉觀世音菩薩,許多山洞裡也供奉觀音
也是供奉觀音的洞口
五行山被敬為佛教聖地不是沒有原因,有山洞就有佛像
只要有空間,處處見佛祖菩薩

再看五行山的信仰建設皆以中文標示,而且是傳統繁體字,可見廣南國至阮朝之間,越南接受中國文化薰陶極深,「五行山」的名字就是明命帝改稱。五行是中國古代哲學的一種觀念,商代即有五方之辭,西周有五材說,陰陽五行在戰國後期到西漢中期陸續形成。

「五行山」先是出現在明朝中葉面世的《西遊記》裡,孫悟空大鬧天宮,何以能被佛祖以五指化為五行山壓住?原來孫悟空本事再大,肉身仍是物質構成,還沒有跳出三界的理數之外,因此被生生相剋的五行所困。名列中國四大奇書之首的《西遊記》,內容其實混合了儒道佛教思想,精通漢學的明命帝必然讀過。

五行山在佛教鼎盛時期,曾有13座寺廟,水山上有5座,規模以三台寺和靈應寺為最,然而主供地藏王菩薩的慈心寺(Tu Tam Pagoda),設有祭壇專門紀念越南歷代王族以及孤魂野鬼,普渡心懷特別突出。

五行山的金山有兩座寺廟,其中觀音廟創設越南首座佛教文化博物館,內有兩百多件珍貴文物;木山沒有寺廟,只有洞穴和怪石;土山原也是占婆人的宗教聖地,現有4座寺院和疊石隧道;火山是陰陽雙峰,山上從前有占婆塔林,如今蕩然無存,現存三廟三洞,但陽峰旁的河港是從前峴港、會安之間內陸水道必經之地,明命帝在陽峰岩壁上落款題字,顯出唯一。

五行山上處處奇岩怪石
洞口往下看
一個洞口套一個洞口
洞內探奇是五行山的旅遊項目之一

五行山還有一點特別,因為出產大理石,各山石頭顏色不同,石理紋路漂亮,山下居民利用農暇,到金山火山開採石材,早在16世紀末期就出現了石雕業,政府曾設有官職管理,現已禁止開採。法國殖民期間稱五行山為「大理石山」(Marble Mountain),以石雕聞名的手工藝村也已被列入越南國家級文化遺產目錄。

我對五行山最深刻的印象,是在山上地圖看板前研究去向時,有老外遊客向我問路,聽到我以英語回答我不是本地人,坐在看板下的一個越南孩子,嚅囁地問「女士,需要帶路嗎?」當下我大感意外,因為少見越南小孩能說流利英語,以為跟著要賣東西,便搖頭說謝謝不需要。

忽然旁邊冒出一位自稱是他母親的女人,比手畫腳說孩子只是在找機會練習英語。其實只剩下一個山洞去看,但我心頭一軟,就跟她孩子說「走吧,你帶路」。他背上媽媽準備的小水壺,煞有其事的領著我一路開始對話。

五行山不僅是佛教聖地,也是石材產地
五行山因為出產大理石,被殖民國家稱為大理石山
五行山上有許多大理石雕像
山洞內也有大理石雕像
五行山周圍有許多大理石雕像店鋪
五行山上找遊客練習英語的越南孩子

於是我知道了他才唸中學八年級;知道他母親天天到山上撿遊客喝完的椰子殼,回家刮下椰肉餵雞補貼家計;知道他利用課餘默默跟在旅行團旁邊,認真聆聽導遊怎樣用英語介紹五行山。交談應對之間,我發現這孩子有禮貌、有分寸,比許多同齡孩子懂得上進。

分手時,我給他一張美鈔,他拒不肯收,說收了就對不起教他知識的五行山導遊。我旅遊世界很少看到這樣憨厚的孩子,我說「這不是小費,這是禮物,你收好了,日後看到它記得我說的話—好好讀書,好好做人,行有餘力,則以助人」。

五行山是否能成為越南下一個世遺?尚在未定之天,但我想起在熙攘人群中,越南孩子對著下山的我揮手送別,一臉陽光笑容,襯出五行山出眾的美。不論申遺是否成功,我由衷祈盼擋不住的商業浪潮,不要壞了這一方山水和人心。

★原文在此→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33177

往上去到最高點不好走,但是居高望下的景觀最清楚
這樣的石頭路,連年輕老外都要戰戰兢兢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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