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大馬「峇峇娘惹」知多少? 一切從鄭和下西洋開始說起

文字|攝影:BJ

都說馬來西亞的峇峇娘惹,是明朝鄭和下西洋造成的事。

根據馬來西亞旅遊局介紹,「峇峇娘惹」是古代中國的貴族移民融入馬來文化而繁衍的後裔。從航海家鄭和遠涉重洋將第一批中國人帶至馬六甲算起,若干世紀以來,峇峇娘惹的人們逐步形成了馬來西亞西海岸特有、馬六甲獨一無二的習俗和文化。

如此說來,你知道是哪位中國貴族七早八早就移民馬來西亞嗎?你知道馬來西亞能夠成為馬來半島第一個獨立國家,又成了日後富庶繁榮的商業中心,也跟鄭和有關係嗎?

這裡面的趣事可多了。先來看看什麼是「峇峇娘惹」?

簡單說,就是古早華人移民與當地人通婚而生的混血後裔,也有只跟同族通婚但成了土生土長的華人後裔。男性稱為峇峇(Baba),女性稱為娘惹(Nyonya),這是從華語「阿爸」和「阿娘」稱呼轉來的馬來語諧音。

這些在馬來半島落地生根的華人後裔,最早聚居的城市就是今天的—馬六甲。

維多利亞女王噴泉,建於英國殖民時期

馬六甲的「紅屋區」,建於荷蘭殖民時期

講到馬六甲(Malacca),世人都知道它是馬來西亞的熱門旅遊景點,也是一處世界文化遺產。外國觀光客來到此地,可以看到曾被葡萄牙、荷蘭、英國殖民統治時期留下的痕跡。

但是隔著一條河道,也可以看到掛著中文招牌的華人區:雞場街。這裡保留了華人的寺廟、華人的牌坊、華人的店舖住宅,許多餐廳還標榜有傳統「娘惹菜」,可以說是體現了娘惹文化的所在。

 

馬六甲旅遊區景點地圖,可以看出隔著一條河道,華人區和洋人區各據一方

沿河的華人建築一目了然。通海河道原來很寬,後來逐漸填成陸地。

除了在雞場街區吃美食、買紀念品,有兩個地方一定要去看看,一是「鄭和文物紀念館」,一是「峇峇娘惹文化博物館」。前者收藏了與鄭和相關的圖片文物,包括明朝永樂皇帝託給鄭和授予馬六甲王朝第一任蘇丹的印章,以及一批外形奇特的「鄭和錢」古錫幣;後者是當地富商曾姓家族豪宅,三間排屋裡繁複的裝飾和設計,呈現了娘惹文化和富裕生活的時尚感。

明成祖賜給滿剌加國第一任蘇丹的璽印(鄭和文物紀念館)

華人區熱鬧的雞場街廣場。2017年是鄭和下西洋612周年。

鄭和雕像(馬六甲鄭和文物紀念館)

馬六甲的鄭和文物紀念館

鄭和在馬六甲鑄造的錫幣,像動物的就稱Animal Money(鄭和文物紀念館) 

▼滿剌加蘇丹王朝時期,貿易商以砂金、銀條、錫錠以及鄭和引進的明朝錢幣作為交易貨幣。《瀛涯勝覽》記載馬六甲有兩處山谷產錫。(鄭和文物紀念館)

當我閱讀隨同鄭和下西洋的翻譯員馬歡所著《瀛涯勝覽》,內有記載關於馬六甲—「此處舊不稱國,因海有五嶼之名,遂名曰五嶼。無國王,止有頭目掌管此地,屬暹羅所轄,歲輸金四十兩,否則差人征伐。」

因此可知明成祖時代,馬六甲原名是五嶼,本是暹羅(今天泰國)屬地,當時的頭目是拜里米蘇拉,因為不願受制於敵,便遣使向明朝示誠,隨後接受冊封,後來還親自前往中國朝覲天子。

可以說,滿剌加國(馬六甲蘇丹王朝)是明朝創建的,連它的國界都是鄭和帶去御制石碑確立的。於是在1400年,馬來半島上出現第一個獨立國家,也就是今天馬國的前身。

根據鄭和的翻譯員馬歡所寫《瀛涯勝覽》,描寫明朝在馬六甲設立官廠所做出的壁畫和模型(馬六甲鄭和文物紀念館)

或許有人好奇,為何成為明朝的藩屬國就能擺脫鄰國的威脅?因為當時北邊暹羅、南邊滿者伯夷國(今天印尼)都已經和明朝建立宗藩冊封的關係,而且當鄭和船隊的陣仗出場,相當於今天的美國航母編隊,所到之處無不懾服。

你想像一下,鄭和船隊總人數大約在40000人左右,出航最少的人數也有27000人,每次出航船隻最多時約有400艘,依大小和功能分成五個等級:寶船、馬船(戰馬)、運輸船(糧船和水船)、座船(登陸步兵)、戰船(海上作戰)。

其中最大的是寶船,為領導成員、使節成員乘坐,長126公尺、寬51公尺,上下分四層,船上九桅十二帆,要200壯漢同時划動才能啟行,鄭和船隊裡這種排水量超過2000噸、載重量超過1000噸的寶船超過30艘,試問當時的南洋藩邦有誰能與爭鋒?

鄭和下西洋航線圖(鄭和文物紀念館)

鄭和的船隊模型(鄭和文物紀念館)

葡萄牙探險家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是第一位從歐洲到達印度的歐洲人,1497年他率領四艘船組成的船隊繞過好望角登陸非洲,最大的一艘船只有200噸重,當他們拿出小珠子、鈴鐺、項鍊、洗臉盆等物想要交易,竟遭當地黑人嗤之以鼻,反而拿出精緻鑲邊的刺繡青絲帽比較。根據村中長老說,在很久以前,曾經有人穿著絲綢、駕著大船,到訪他們的海岸。

今天我們知道鄭和的遠洋船隊,早在達伽馬的七十年前就到過非洲,也已經把印度洋周圍國家走透透。據說他最後一次遠航,還到過阿拉伯麥加聖城朝拜。近代更有英國歷史學家Gavin Menzies指出鄭和於1421年就已到過美洲大陸。

舉例這些只是要證明鄭和的船隊精良強大,完全可以稱霸世界,但鄭和七下西洋目的不在侵略征服,而是為了尋找出逃海外的建成帝,同時宣揚明成祖的聲威。

聖地亞哥城門,原本是法摩沙堡壘的通道,建於葡萄牙殖民時期

 

有沒有人奇怪史書上說「鄭和下西洋」,可是航行路線並沒有到歐洲?

原來曾經橫跨歐亞的元朝,界定西洋為印度南部沿海地區;明朝的西洋概念雖然擴展到當時波斯一帶(今天伊朗),基本上對西洋的定義仍是以麻六甲海峽以西為主。鄭和遠航區域跨越了東亞地區、印度半島、阿拉伯半島、東非,所以從當時角度來說就是下西洋。

馬六甲海峽是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咽喉要道,在經濟和戰略上都佔有樞紐位置,不要說今天是由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三國共管,中國和美國都想藉由各種方法介入馬六甲海峽事務。

明朝不像後來歐洲人垂涎馬六甲,直接把滿剌加國滅了,然後輪番佔領殖民地橫征暴斂,作為他們在東印度群島擴張勢力的控制據點。鄭和不但沒有使用武力佔領馬六甲,他的部隊帶來各種專業人才,傳進許多先進技術,幫助原本只是個小漁村規模的滿剌加國,逐漸成為一個國際貿易中心,奠定馬六甲王朝後來的黃金時期。

鄭和1405年至1433年七下西洋,有六次駐泊馬六甲,此舉固然廣開商路,但其實—馬六甲是明朝在南洋的「海軍基地」。明朝在馬六甲設有駐軍、有儲存糧資和兵器的大型倉庫,甚至還有造船廠、修船廠,可以說是鄭和船隊的補給站。

隨著明朝在馬六甲設官廠,華人移民馬六甲有士農工商(鄭和文物紀念館)

鄭和文物館內有豐富的圖片和資料

馬六甲既與中土來往頻繁,當然也帶動了華人大批移民馬六甲。記得前面引文馬來西亞觀光局的介紹說,「峇峇娘惹」是古代中國貴族移民融入馬來文化而繁衍的後裔嗎?

根據馬來典籍《馬來紀年》紀載,中國有一位漢麗寶公主(Hang Li Poh),被許婚嫁到馬六甲來當第六位蘇丹的妻子。公主的相貌美麗如花、膚色皎潔如玉,不但深獲蘇丹寵愛,也讓馬來人感嘆「生女當如漢麗寶。」伴隨公主前來的500名隨從宮女,後來也嫁給當地人,成為峇峇娘惹文化的起源!

由於《馬來紀年》是馬來西亞唯一的文史,馬國人都很相信書中的故事,但後人考證此書原稿年代是在16世紀,加上翻遍中國明清皇家族譜,都沒有一位公主下嫁到馬六甲,所以這樣的傳說可能是附庸風雅,也可能是渲染了鄭和時代華人移民的盛況。

事實是,跟著鄭和船隊來到馬六甲的士農工商和水手,有些長期留在馬六甲,就與當地女子結了婚,有些時常往返馬六甲,就回家鄉結婚再把家眷帶出來。這些華人移民當中,大多來自福建,也有潮州、廣府和客家人。

華人移民的學院(上圖)和廟宇(下圖)

從老房子的建築樣式、堂名牌匾、雕琢裝飾,可以猜出是從哪裡來的人家

追隨鄭和來到馬六甲的福建人最多,因此可見福建會館

混血華裔的「峇峇娘惹」,在生活上仍保有華夏民族的文化特色,例如婚禮是中國傳統儀式,服飾是從漢服變化而來,語言是閩南話夾雜馬來語的詞彙,建築移植家鄉的風格,就連墓碑上也刻奉明清為正朔。

回到家鄉娶妻的華人,把眷屬宗親、家族友人都引帶出國到當地一起打拼生活。他們更堅守絕不能數典忘祖的觀念,但他們的後裔也不能避免過了三代之後,帶上當地的文化色彩。

只要是海外的華人聚落,一定有各種中式牌坊,馬六甲的雞場街也不例外

不管是混血或不混血,1960年代以前的峇峇娘惹在馬來西亞是土著身份(Bumiputra),後來基於政治因素被馬國政府歸類為馬來西亞華人,所以明清時代移民的「峇峇娘惹」和十九世紀以後移民的「新客」,如今基本上已經沒有分別。

還有一個原因使得所謂「娘惹文化」逐漸走入歷史,那就是馬國政府鼓勸非穆斯林族裔改信伊斯蘭教,尤其是透過與馬國人婚姻嫁娶,必須改變宗教信仰的規定,加上馬國給予穆斯林公民的福利優待遠遠勝過非穆斯林族裔,有些華人因此選擇揚棄原有生活方式。

雖然在當今各國推動旅遊業的世道下,馬國華人呼籲政府發揚「娘惹文化」以廣招遊客,然而成效有限,畢竟雙方的信仰和習俗差異太大。

馬六甲的峇峇娘惹文化博物館,屬於曾姓家族私有

▲▼博物館的大廳,一面是峇峇(男主人)照片,一面是娘惹(女主人)照片,擺設都是從中國運來或在當地訂做的中式家具

房子的格局是三進院落,後面還有佛堂

華人移民馬六甲,生活方式和各種用具仍然承襲傳統

「娘惹菜」原本是華人移民的家傳菜,也就是娘惹婦女的廚藝,有些食材不易取得,比如華人愛吃的豬肉,在信奉伊斯蘭教的馬來西亞也不被接受,因此不得不順應環境有所變化,可以說「娘惹菜」就是融合中國烹調和馬來口味的料理。

「娘惹菜」的口味濃重,主要因為加進許多馬來在地的香料,例如火蔥(shallot)、肋沙葉、石栗(candlenut)、亞參膏(羅望子醬)、蒔蘿(Dill)、峇拉煎(belachan)、鹹蝦醬(cincalok)、棕櫚糖等。

另外,馬來西亞當地的食材如椰漿、芒光(地瓜)、江魚子(小魚乾)、螃蟹、青瓜、蕹菜(空心菜)等等,也是摻進華人菜餚的配料。主食部分的米飯及麵條,馬來人喜歡椰奶和辣味,華人喜歡用雞油雞湯烹煮,也都在娘惹菜裡各顯特色。

「娘惹菜」當中最有名的是叻沙(Laksa),它是一種麵條料理,以咖哩叻沙(Curry Laksa)、亞參叻沙(Asam Laksa)最具知名,前者是咖哩湯頭放入椰奶,後者是甘榜魚湯頭加入羅望子,所以前者帶甜、後者帶酸。配料從雞絲、蝦蚶、燒肉,到萵苣、黃瓜、鳳梨,隨人喜好添加。

這道麵食的普遍性,延申到馬來半島上不同地區,也產生因應當地人口味的加東叻沙、檳城叻沙、玻璃市叻沙、怡保叻沙、砂拉越叻沙、東海岸叻沙等等。其中差別就在酸甜辛辣的濃淡和麵條的口感。

娘惹菜餐館內部,牆上有許多老照片

雞場街的娘惹菜餐館,打著「三代祖傳」的招牌

必嘗的娘惹菜–叻沙,上圖為海鮮口味、下圖為咖哩口味

隨著民族主義高漲,有說叻沙是南洋人自己的產物,但華人烹調淵源流長、手法細膩,早期所需香料都用手工搗碎,並用土鍋炒製,湯頭都是慢火熬煮,只有懂吃會吃的人,才會在繁瑣的細節上如此琢磨。娘惹菜運用40多種醬料變化出來的美食,追根究柢還可見到中國南方菜系的講究功夫。

馬來西亞原住民的飲食,最早是受印度、阿拉伯的影響,但與中國人密切來往之後,受到影響更深。就拿主食米麵來說,已有考古證據確定最早種植水稻和做出麵條的是中國,米麵在中國的普遍性也早於其他國家。

另一樣「娘惹菜」的代表是娘惹糕點,主要是用糯米粉和木薯粉,加進各種香料蒸製,早期還運用植物汁液染色,所以看起來繽紛鮮麗,吃起來Q軟香甜。不過,隨著時代演進和商業成本,「娘惹糕」開始使用化學色素或香精,也有了炸、烤、鹹、辣等口味。

由於華人移民背景不同,加上與當地人共處交流之下,娘惹糕其實混合了中國南方的九層糕、紅龜糕、冷糕(曼煎粿)和馬來在地的阿榜糕、蜂窩餅等小吃,可以說是吸納各家之長,再予以研發的品類。

娘惹糕點用於祭祖過節、紅白喜慶的禮俗,有不同顏色不同種類代表不同意義,就連糕點名稱也有特別含意。例如「哆哆」(Dodol)是多子多孫,祭祖必用;端午節則享用娘惹粽;黃梨是鳳梨(旺來),農曆春節當然要吃黃梨餡的糕餅。

還有,摩摩渣渣(momochacha )被認為是泰國、馬來西亞的甜點,其實也是「娘惹菜」的甜品之一。起源娘惹菜的八寶粥,後來內容生出變化,也混著剉冰與碎冰一起吃,今天反被誤認是南洋異國的美食。(下圖)

「娘惹文化」起源馬六甲,向南擴展到新加坡,向北到檳城,都可以看到相關的文化遺產,它所顯示的不僅是生活習俗,也是政治意識的認同。因為文化不管怎樣順應環境而做出改變,秉承中華祖傳的思想和底蘊,才是根深柢固的本基。

可惜的是,明成祖及鄭和過世之後,明朝國勢江河日下,無能顧及海外變局,1511年葡萄牙人侵略佔領馬六甲,滿剌加國滅亡,亞洲進入被西方列強瓜分殖民的黑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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